【随笔】你不该只是眼泪(我不是药神影评)

非常赞同了,处处可见导演的压抑

尉驰:

药神是一部商业片,这无可否定。它是在商业片的基础上做内容,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有没有用心又是另一回事。我一直认为电影是人类目前最完美的艺术形式,集合音乐、美术、文学,从前它们只能结合出舞台戏剧这样的艺术作品,现在不是了,现在它诞生出一种全新的人类的眼睛,电影是人类第二双眼睛。我不懂电影,但我觉得电影是艺术作品。它是基于故事与人物之上的艺术作品,不止是一张电影票的问题。


药神是一部好电影,所以我用更苛刻的标准要求它。作为一部商业片,它节奏不拖沓,每十分钟抛出一个新矛盾,每二十分钟展现一种新情绪,让观众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故事和人物本身而感受到投入的快感。它是多线并进模式,从客观上来看,主线有三条,一是主角本身生活问题的解决过程,二是关注白血病病人能否得到廉价药和贩药团体各人命运,三是警察即政府法院调查审判走私案的结果。主观上看,主线两条,一条是情与法的拷问,一条是生与死的抉择。除环环相扣外,电影中仍有偏于缓慢和抒情的镜头比如主角站在印度药店街头于迷雾中看当地人搬运印度神像,和片尾透过囚车玻璃窗看路两旁送行病友。这样有张有弛的镜头语言,既保证观众的注意力随时集中在电影本身,又舒缓了商业片带来的强烈不真实感,就像在商业二字外披上一层皮,这层皮恰到好处地遮掩商业的不美之处,又表现出商业的工业美和打击感。


它的优点多,许多影评已一一论述。台词上各种方言、口音的处理,造型的贴切,情节真实程度及安排节奏,喜剧效果和悲剧内核的融合,画面色彩和音乐的烘托,这些我都不赘述。在这些令人欣赏甚至刮目相看的优点以外,想用更苛刻甚至刁难的角度说说它不足的地方。


前面已提到药神内核有两条主线,一是情与法,二是生与死。剧本显然强化了生与死的无可奈何,用病人的脆弱渺小凸显出生死无常的残忍,大手笔展现病人的悲哀面。它的处理是好的,没有歇斯底里嚎啕大哭,没有戏剧化夸张化的处理,只有正常人身上的胆怯懦弱和坚强,只有这种矛盾。它用沉默、平静、卑微刻画病人,自然而然使观众对病人的同情感达到巅峰,将死亡的胁迫放大到极致,凸显出主角带来的生的希望的可贵。在生与死的这条线上,电影呈现出来的效果虽不完美,也十分出色。但在情与法的处理则显出一种无力感。药神是戴枷锁跳舞的屈原,在文艺审核制度下我予以理解,但前文我已说过我在以苛刻和刁难的角度评析,所以仍想指出我所认为的它的不足。电影用大量镜头语言暗示观众,将药研摆在绝对错误的恶面,将病人摆在相对正确的善面,而夹在两者中间的法律、政府、警察,电影则一笔带过作为灰色地带处理。一方面有周一围饰演的警察代表情大于法,一方面是上层铁面无私代表法大于情。在这样的角色分工下,电影用药研公司的贪婪作为标签,让研发新药者以“衣冠禽兽”的脸谱出场,弱化了政府在整个案件中的角色特点,将本质问题,社会与政府的问题从电影中摘出去,留下制药公司作为观众情感的释放点,这是投机取巧的行为,也是成功上映而不得已做出的退让。药神所展现的社会问题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因此电影也无法做到在结束前给予观众一个完满的答案。治病难、吃药贵事关科技、经济、福利保障,走私、卖假药事关法律权威和法案修订,但电影似乎更愿意突出主角的大公无私和伟大,弱化违法必究的逻辑原则。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首先需要内核,但呈现内核的方式有很多种,通过情节走向和人物语言暗示创作者个人思想决断是最不可取的那一种。药神用镜头语言向观众输出创作者情感,流露出一种对病人超越法律的同情,或者说它是在煽动观众产生这样的同情。作为针对社会现实的好电影,点到为止是至高真理,电影应当做的是呈现,是冷酷地站在一切人物和故事之上看待电影本身,应当禁止创作者的看法态度流入电影内容中,更不应用镜头语言煽动情绪。情绪是好的,同情是对的,但不应该由创作者直接通过镜头点明,而是要用冷酷的呈现一针见血。比如结尾。药神的结尾处理不尽如人意,它展现了三年后主角出狱、白血病病人得到医疗政策扶持的美好结局。这就是一种暗示,用美好暗示正确,暗示创作者本身对行为的赞同。赞同与否是另外的问题,各有所言,但这种暗示不应该出现在电影内容中。它应该以无声的提问直接出现在观众脑海,引导观众思考,发挥艺术本身的力量。结尾如若停在主角于囚车中仰头无声落泪的一幕,或许震撼人心的力量更加强大。艺术需要留白,艺术家需要残忍。生活不是童话,没有甜蜜结局。我想这是导演和编剧明白的道理,但迫于现实,他们必须向观众交出令人满意的关于结尾的答卷,因此用美好粉饰真相。相比起其它电影,药神在情感的表现上已相当出色。导演是克制的,处处可见他的克制,处处可以看到他想要肆意发泄的冲动,但这些冲动最终被理智压下,用无声的隐忍的方式表现,所以整个电影能让人感受到的是情感的暗流涌动,情感在酝酿等待爆发,火锅不欢而散、吕妻哭、吕受益死、警局上下级楼梯上的对峙,购买假药的病患对警察调查的无声抗拒,这些都用了隐忍的手段压住情感,酝酿暗流,使情感趋于饱满,最终爆发。全电影的爆发只有一次,即小黄毛死后程勇对曹警官咆哮式的质问,紧接着小黄毛的死的压抑上演爆发,将电影推上高潮,将观众的情感尽全释放,最总走向落幕。导演十分克制,但仍有不足,即我说的无法将自己从电影中完全摘除,将创作者的想法和态度藏在电影中向观众输出,即“带私货”,这种缺陷便使电影的饱满程度下降,露出一点逃不掉的流于表面的浅薄。关于内核,药神选择社会题材。韩国有许多这样的电影,最出名如熔炉,国内也有盲山。药神选择了一个无解的质问,选择了目前国家努力解决而无法解决的矛盾,是一种勇敢的尝试,但这种尝试最终向现实屈服,弱化它的尖锐和锋利,将诘问转移到研发者身上,是一种遗憾。


谈完内核,则谈人物。电影有五位主角,刻画最弱是老刘,最强是程勇,最好是小黄毛,最差是思慧。刻画无关演员,只在于剧本。由于时长所限,电影一开篇在十分钟内迅速交代程勇身份,抛出关于程勇的矛盾,即孩子去留和父亲治病,又用吕受益抛来的橄榄枝引出下文故事。细节抓得尤其好,平实的父子情,颓废的印度神油店,用细节打动观众,迅速使观众与角色产生共情。其中交代人物特点的方式是直接让人物做出选择,如程勇家暴妻子、程勇在火锅饭局上拍桌打骂,他的不完美,他的暴躁,他的变化让人物生动。吕受益出彩在于他代表的希望,他懦弱、平和,向往生命,他有妻儿,说话有上海腔,用惨叫展现他的痛苦、笑容展现他的温柔,最后以鲜血处理他的死亡,十分具有冲击力。小黄毛象征生命,他年轻,只有二十岁,却患上重病,离开家乡独自等死。他角色的魅力来自他人设中的矛盾,成熟与幼稚的撞击,他一边成熟到不愿意吃药花钱给家里添麻烦,一边幼稚到以为自己是个麻烦。他不喜言笑,外皮下却藏善良之心,将药物散给病友、主动搬货卸货任劳任怨。他不愿意让程勇入狱,自己开车替他顶罪。他人物的力量在于“破碎”,电影用情节和细节塑造了他的美好和善良,用他的缺陷展现他的真实他的可爱,最后将一个有朝气的年轻人打碎在观众面前,剥夺他的生命,令人动容。为什么说思慧和老刘刻画得弱、刻画得差,正是因为他们身上没有这种闪光点。他们和程勇的牵连较弱,各自的人生经历也没有在电影中得到展现,没有让人物站在该站的位置上,虽然真实、灵动、令人喜爱同情,但没有吕受益和小黄毛、程勇那样具有力量。五位人物中三位的来龙去脉都交代得比较清晰,这二位的羁绊和结局却被弱化处理,本来有文章可做的闪光点没有用活,也是受电影时长、信息量所限,是一种遗憾,但同时这样弱化他们的人物形象,或许也是一种留白,留给观众自己想象,不失为一种手段。角色动作是演员演技问题我不讨论,但台词却是剧本本身的。药神的台词也秉持内敛压抑的态度,尽量贴近生活点到为止,但也时有略显刻意的煽情和所谓“金句”。“穷病”和“谁家没个病人”戳中了很多人的痛处,让他们落下泪来,但我个人觉得这几句台词的力量,比不上那句“我不想死,我想活着。”老人满头白发,抓着曹警官的手,说我不想死我想活着。这力量大过一切煽情。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可以说是药神电影的终极内涵。这句台词是我认为整部电影里最有深度、最催人泪下的一句。它不仅真实,而且短小、简单、平静,富有冲击力。这句话解释了电影所有矛盾的根源,是人类追求生命、远离死亡的挣扎,正因为想要活着才有如此多的迫不得已,以至于要违反法律。至于“穷病”、“病人”,几句台词都被导演赋予了特写,特写镜头刻意告知观众这是“我的想法”,带有一种输出感,情感在,内涵也有,但效果不尽如人意。反倒是那句“喝酒”,作为程勇和曹的约定,有一种命运弄人的无常感,颇具艺术幽默。


至于其它画面色彩和音乐等等,我个人认为在国产电影中还是相当出色的。镜头基本都具有主次强弱,大量运用了光与暗的对比,用彩色代表生机,用灰暗代表现实的无力,配以音乐,渲染力十足。镜头的“突出”和“躲避”大多也恰到好处,用克制的电影语言进行描述和展现,让悲剧美恢弘得荡气回肠,用喜剧外壳包裹悲剧内核,这样的矛盾相互融合,也莫名一种生命的幽默风趣。


总而言之,药神是一部相当出色的电影。国内以前很少社会题材类型片,如今小妞电影、爱情片、青春片、港片、警匪片都在走下坡路,工业美、商业电影日益出色,药神可以说前无古人,是国产电影一座里程碑。它已经足够精致大气,只差一点韵味可从“里程碑”跳跃至“丰碑”,但这一点差距未必是遗憾。我说过世界万物都跌宕起伏,既有九十年代电影史上精品层出不穷的高峰,就势必经历当下电影届佳作难得的低谷。低谷是为了走向更高的山峰,低谷是为年轻导演们提供磨炼和酝酿的时机,我在药神身上看到这一点,看到电影艺术的希望与厚积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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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eep-dead尉驰 转载了此文字
    非常赞同了,处处可见导演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