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孟】山神咒(三)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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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可分

 “谁要跟着您哪,您说您把我一瘸子见天儿的拎在裤腰带上干什么?”

 “离我远点你就自由了?孟烦了我告诉你这世道搁哪儿你都不自由!”

 “小太爷还留在这川军团,小太爷不走!小太爷奏是不想跟着您边儿上卖命咯!”

 “行啊,你走啊,我看今晚你能走哪儿去!看看山神爷爷收不收了你!”

  小瘸子气哼哼地一甩门,留下一个同样气哼哼的龙文章在营房里瞪着眼睛。一旁的狗肉瑟缩了一下把自己团吧团吧放在角落哼唧几声,睡了过去。

 “小白眼儿狼......”龙文章嘀咕着,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被甩得吱呀作响的木头门,突然很想冲出去把人拖回来。

  龙文章坐在尸堆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山头的风冰冷如刀片,将降了温后死物腐烂的味道扬起来。龙文章一身止不住血的伤口,靠一杆枪撑直了身体。

  人都死光了,虞师座下包括川军团所有人都死光了,南天门上的日军也死光了,只剩龙文章一个人了。他呆住了,看着周身狼藉,不知道该笑这荒唐,还是开始哭泣,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龙文章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龙文章。”

  龙文章回头,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看见孟烦了,只剩下了一只胳膊的孟烦了,全身挂着惨烈的伤,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脸上没有表情,除了那双不大却永远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里面燃烧着异常明亮的火焰。那是酣战后的眼睛。

 “我的团长。”他走到他身前,颤巍巍地弯下身。龙文章仰起头,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泪水从眼眶里淌出来。

  孟烦了像脱了力跌倒似的撞上龙文章,嘴唇贴住对方的嘴唇,把鲜血的味道送进对方的舌尖,然后快速地分开。

  龙文章看着他,孟烦了开始笑,笑得惊人的灿烂又明媚,他直起身子,站直了那条瘸了的腿,然后一颗子弹从他身后没死透的日军手里射出,穿过孟烦了单薄胸膛心脏的位置。

  

  好准头。

  龙文章的笑僵在脸上,任血液溅了他一身。然后孟烦了的枪口对准龙文章的心口,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龙文章抓住了他副官的手,扣下了扳机。同命。

  心脏剧痛。

  龙文章捂着心脏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来,约摸凌晨,估计四五点,刺骨的凉风从没关紧的窗口吹进来,拂过龙文章满是汗的脑袋更是冷冽,倒减轻了疼痛。

  是梦,果然是做梦。只是不知道这心脏怎生疼得像真的中了枪一样,好像有人用刀子不停地捅。

  他用力地抓住胸口的肉,死命地掐,好缓解疼痛,肺好像都疼得停止了工作,他上气不接下气。

  他突然想起梦里的孟烦了的笑容,明媚得像早春的鲜花,仿佛不属于这个年代,他嘴角鲜艳的血红像正在盛放的彼岸花。他在疼痛中胡思乱想,扯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跌撞着冲出了门。兽医那里说不定有止痛药。

  凌晨的祭旗坡不安静,不只是龙文章,还有整个营地。

  兽医阿译他们睡的那个合众营房里亮着灯,隐约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迷龙嚷嚷着不知道什么的声音尤其明显。龙文章皱了皱眉头,深吸了一口气适应了一下一阵一阵停不下来的疼痛,朝那边走去。

  还没到他们门口,便听见一声杀猪似的尖叫——无疑是孟烦了。

  原来他在那里。他怎么了?龙文章想,心口突然紧得一疼,这和刚刚的钝痛不同,像是有人扯着他的心脏向前边拉扯。他快步向前走去,脑袋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剧痛在他逐步的靠近中渐渐舒缓,还是很难受,但不至于让人生不如死,他听见孟烦了的尖叫渐渐平息,仿佛那是自己因痛觉而产生的呻吟在渐渐平息。

  他猛地推开门,在众人一齐投过来的目光里直直走向孟烦了躺着的地铺。

 “孟烦了怎么了?”他问,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和地铺上的孟烦了一样狼狈。

 “烦啦半夜胸口疼得要命,吃什么止痛药都没有用。”兽医回答说,也是急出了一头汗。

  龙文章眉头动了动,目光始终停在孟烦了身上,他的副官疼得满脸发白,面容扭曲,贫血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像梦里那样颜色妖异,他的双手不出意料地抓皱了胸口的衣物,手指像要嵌入皮肉,同样看着龙文章。

 “团座儿您......啊!”又是一阵疼痛,孟烦了痛呼出声,几乎是同时,龙文章捂着胸口一声闷哼跪了下来。

 “搞么子咯?哪么死啦团座也胸口疼咯?”不辣在一群瞠目结舌的炮灰里开口。

  龙文章挥手止住想上前来扶他的人,半支起身子,踉跄两步到孟烦了铺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孟烦了!”

  疼痛立马消失,一点不剩,好像刚刚就没有疼过。扯着心口的那股力量不见了。

  孟烦了喘着粗气睁开紧闭的眼睛,抬头看见满头大汗直直看着他的龙文章,突然想到一个词,良药。

  这一闹就闹到六时多,昏黑的天空开始微微泛白,两人间的营房里孟烦了拉紧了龙文章的袖子,靠坐在他旁边。

  “这下好了,小太爷别说三米了,离开你半点儿都不行。”孟烦了的声音闷闷的,像吃了一整个黄莲。

  “定是老天爷看你这对上司不敬的坏瘸子非要离我远点儿就给你下了咒了。”龙文章哼笑一声,倒没有烦闷的意思,几乎是有些享受对方整个蔫儿了的模样。

  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已经清楚了,龙文章和孟烦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必须离对方肢体的某一部分不超过约摸十厘米的距离,否则就会心口剧痛。也许就像龙文章说的,他们被山里的神仙下了咒。

  “怎么办?总不能你去师部处理公务我还跟这么近吧。”孟烦了说。

  “我哪次不是把你带着?”

  “那也没这么近过......看着多不成体统。”

  孟烦了嘟嚷着,手里绞着龙文章袖子上的布料,脸上热热的。

  袖口被孟烦了越绞越紧,龙文章皱着眉把他的手甩掉然后迅速拉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大了点惹得孟烦了不适地瞪了他一眼。

  “有办法。总有办法。”

  “行呗,小太爷听您的差遣。”

  早晨的操练结束后,炮灰们一如往常看见他们的团长和副官一齐前往城内公干。不一样的是,龙文章身旁的孟烦了贴得老近,衣服摩擦在一起,不敢拉开多一点的距离。昨晚被吵醒了看见了这事儿的炮灰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有些不信邪的比如蛇屁股:“戏咖啦!演出来的啦,我早看出来他们有猫腻啦!”

  被怀疑有猫腻的两个人坐上车,上车前龙文章一把拉住孟烦了的手,自己先上了车,然后把孟烦了拉了上来。事实上孟烦了也不需要龙文章使劲拉,只是这不必要的牵手动作在外人看来实在诡异。

  “你看嘛!”蛇屁股一脸嫌弃道。

  孟烦了耳朵可好,后边儿那群王八蛋在嘀嘀咕咕八婆什么他是听得八九不离十了,心累不想回嘴,只是脸上红了一片,热腾腾的。于是车一开他就转过头去,不看他的团长。

  “心里没鬼干嘛在意他们说什么。”龙文章看着副官皱着眉头红着耳朵,贱兮兮地笑道,使劲儿捏了捏孟烦了胳膊上那点儿没有似的肉,疼得小瘸子嗷的一声瞪了过来。

  “嘿心里没鬼我就在意了怎么着!这是小太爷的清白!”

  龙文章听罢,换了一副谄媚的表情,欺身上去靠近孟烦了的脑袋,嘴贴在他耳朵旁边,笑得让孟烦了头皮发麻,“别藏着掖着,我知道你团长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我去你的风流倜傥,整个一大铁蟑螂!”孟烦了猛地推开他,不料这一下推开了十多厘米,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阵钻心的痛就袭了上来。

  龙文章也被疼得一怔,接着就被旁边的人扑了个满怀。孟烦了整个挂在了龙文章身上,腿以一种神奇的角度缠了上来,让龙文章不得不佩服他的柔韧性,心想这筋骨不学武术可惜了。

  孟烦了在他颈间喘着气,捞在龙文章脖子上的手臂脱了力,随着他瞬间软掉的身子滑了下来。

  “大爷的,小太爷遇见您真是三生不幸。”

  “没遇见我你还不知道在哪里。”龙文章动了动胳膊捞住孟烦了的腰把他的身子正过来,“下去下去,咯死我了。”

  孟烦了的脸由白转红,他撤开身子,任由龙文章搂着腰。

  “是是是,团座儿您最好了。”他发笑。

  “终于知道你团座的好了吧?”

  “......但愿下辈子见不到你。”孟烦了向他飞去一个嫌弃的眼神。

  “别,我还想见你一面,看看你这小兔崽子能混成什么鬼样子。”

  龙文章猛地掐了掐他的腰,疼得孟烦了想骂人。他恨恨地看着周遭的大树,突然觉得龙文章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有一种莫名的温柔。

  坐在前边儿的司机黑着一张脸,看见前方的目的地,终于舒了一口气。但愿下辈子都别见到这俩人。

  

  孟烦了一下车,就站定了伸出一只胳膊牵住龙文章,龙文章是龇牙咧嘴一脸痛苦地跟着下来了。

  司机回头一看,上车前还好端端的龙团座怎么瘸了?看起来跟刚上了夹板似的。

  只见孟烦了挽着龙文章的胳膊扶着他,两人一瘸一拐地向师部大门走去。好嘛,真是戏咖。

  “你的腿怎么了?”虞啸卿看着龙文章一脸凄惨地被孟烦了扶上来。

  “回禀师座,我的副官孟烦了腿脚不便险些从山坡上摔下去,为了救他我一不小心就跌骨折了。”龙文章可怜兮兮地指着旁边一脸震惊的孟烦了。

  孟烦了心想你大爷的干什么把锅推到我身上来啊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孟副官,看来你有一个好上司,应当忠心报答。”虞啸卿点点头。

  “是,师座。”孟烦了压着一肚子气回答道。

  “正是啊,师座您看,他现在非得扶着我半步都离不开了。”

  龙文章我日你大爷。孟烦了在旁边赔笑着想。

  “行了别贫了,说正事。”虞啸卿皱着眉头道。

  

  龙文章拿自己的瘸腿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又诳了一堆物资,喜滋滋地拽着他家副官回了祭旗坡。

  回到营房里,龙文章就一屁股坐下开始清算今天的收获。孟烦了顺手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靠的极近。

  “好啊好啊,收获颇丰啊!”龙文章一脸嘚瑟。

  孟烦了在一旁嗤笑着看,“哪像个团长,倒像个奸商。”

  “那你就是跟我狼狈为奸的帮凶。”龙文章也不回头看他一眼,继续喜滋滋地看着虞师签下的清单。

  “您奏是那恶狼,小太爷也不是那狈!”

  龙文章没再理孟烦了,他把单子仔仔细细叠起来收放好,然后从桌边儿拿出另一沓东西。

  “小太爷昨天晚上说了不待您身边儿了,现在是情况特殊,这事儿解决了我还是不当您副官。”

  龙文章顿了顿,继续手上的工作。

  孟烦了看他跟没听见似的,急了,“我说我要离开你!”

  龙文章放下笔,叹了口气,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转头狠狠瞪着孟烦了,“孟烦了,我不想再跟你谈这个了,你明不明白,你离开与否是没有区别的,对你没有区别的!你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留在我们这个破团所以只要你还在这个破团你就没有区别!你以为你是什么?阿译是团副但他实际上只是个联络官,我为什么要你跟在我三米之内要你当我的副官你明不明白?!”

  “不就是小太爷认识几个字头脑灵光点吗?您就是消了我这个副官的身份让他来当也没有区别!日本人还是退不去,中国人还是在拼命还是在前仆后继地跟着您和虞啸卿这样的人当炮灰!其实你们才是最大的炮灰!”孟烦了吼道,泪水在他气红了的脸上冲开一道印子,“小太爷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们团,我们整个炮灰团把自个儿值不了多少钱的小命交给您了,我们想您收下它们别当劈柴烧了!您知不知道待在您身边的每一秒钟我都在被诛心!”

  “你还能把命交给我我把命交给谁?啊?”

  “我梦见我们都死了!我梦见日本人也死光了我们也死光了!我看见打完了仗丢了大半条命的中国我看见我在乎的人一个都不在了,我看见的时候我觉得活着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看见我拿着枪对着你,我看见我他妈死了你也被我那把枪打死了!就因为你一句孟烦了跟我同命吧!”孟烦了猛地站起身,嘶吼着眼泪流满了脸。

  龙文章愣住,他想起他昨晚的梦,想起那双喷薄着明亮火焰的细长眼睛,想起那么真实的子弹的灼烧感。

  孟烦了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龙文章下意识捂住了心脏承受住突然袭来的疼痛,看见孟烦了也是捂着心脏,一瘸一拐动作飞快地夺门而逃。

  “你回来!现在不是时候!”龙文章恼怒地站起身吼道,然后被有一阵疼痛激得弯下了腰。

  “疼死算了!”孟烦了抓住门框的手仿佛要捏碎木头,“反正小太爷迟早因为你疼死......!”

  “就因为那个梦,还是你就这么不愿意跟着我?”龙文章平稳了呼吸,朝他挪动,感觉心脏稍微舒服了一点,“离开我,你又能去哪里?你逃不出禅达,很明显你也不想逃走,孟烦了,你不说出来但你是最想去西岸的!”

  龙文章说,想起那双眼睛里的火焰。

  孟烦了不说话。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随着疼痛裂开。

  “你还梦见了什么?”龙文章忍着痛直起身子,走到他旁边,缩短距离,疼痛变成可以忍受的程度。

  “还能梦到什么......”孟烦了想要退开。

  龙文章一把抓住他,疼痛立消,孟烦了别过头不去看他,脸上的红晕不知是愤怒还是什么。

  “你梦到这个了吗?”龙文章沉声问,语调柔和。

  “什么......?”孟烦了抬头,疑问的尾音被龙文章含进嘴里。

  孟烦了呆怔着瞪大了眼睛,看着龙文章闭上眼睛无比靠近的脸,他的嘴唇被轻轻松松撬开,唇上被自己咬伤的破口处被对方湿润着,热度从舌尖开始同电流一样传向四肢百骸,心脏开始狂跳,速度快到孟烦了觉得它会抽搐。

  他想起梦里说不出口的一幕,想起自己在破碎的结局看见几乎奄奄一息却活着的龙文章,想起梦里的自己忍不住走上去,鬼使神差地去亲吻那双渴望已久的唇瓣。

  他还想起那把要命的枪。

  龙文章的手覆上他单薄细瘦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服摩挲,孟烦了的身体先他一步反应,作臣服状任对方的动作沉溺得更深。

  逃不掉了。摊了牌就是认输了。

  孟烦了认输了,他的手环上他团长的腰,紧接着交叉在他结实的后背。他用力让两个人一齐后退,用那条瘸腿勾着门关上。

  就算结局是阿鼻地狱,我也陪你走下去,义无反顾。

  心口那面墙彻底坍塌。

  

  山神的咒语没有持续太久,仅仅一天的时间。然而对于炮灰们和虞师而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给虞师的理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炮灰们只知道要不是那次孟烦了单独回家看爹妈,他们还以为山神诅咒了龙文章和孟烦了一辈子。事实上,真是一辈子。

  

  后来他们是南天门上最普通的士兵,最骁勇的战神,是刻在石碑上美丽的字体和这片土地忘不了的记忆。这整个故事最后的一个老人在和平年代安详死去后,名字和他的同命人紧紧相依刻了上去,不超过十厘米。

  

 “这字......刻歪了吧?”史今指指纪念碑上一个奇怪的名字。

 “孟、烦、了,没刻歪,龙文章这名字一看就是个心事重重的人,有个叫孟烦了的人来给他消除烦恼多好!”袁朗看着那个写得离“龙文章”很近的名字,微微笑道。

 “什么逻辑啊。”史今摇摇头,看了袁朗一眼。

 “行了走吧,你不想回部队看看了?他们要等急了,尤其是三多那小子。”

 “遵命首长!”

-----------------------------------------------------------------------------嗯,这算袁史HE了w退役的史今=无限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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